无数条带有倒刺的空间锁链如同一场黑色的暴雨,兜头砸向古神遗骨所在的死角。
没有灵力碰撞的绚烂光影,只有千万斤生铁砸进废墟的沉闷巨响。铁索与周围残存的金属兵甲疯狂摩擦,火星四溅。
几乎在锁链落地的瞬间,周遭的重力场发生了极其扭曲的改变。
那些原本在无重力风暴中飘浮的陨石碎块、灰白骨粉,像被突然灌入了铅水,猛地向下方坠去。重压之下,地面的废弃钢板发出一连串不堪重负的嘎吱声,纷纷凹陷卷曲。
这正是虚空捕鲸叉自带的重力泥沼。雷破岳透支了捕鲸叉内部的高维能量,将这片不足百丈的空间,强行改造成了一片密度极高的物理沼泽。
苏清颜刚落地稳住身形,白衣下摆便猛地一沉。她膝盖微屈,原本握在手中的长剑此刻仿佛重逾千斤。周围的空气粘稠得像半干的胶水,每一次呼吸都要耗费极大的体力。
在她斜对面的另一侧,剑无痕同样被死死压在原地。他拄着那柄宽大的重剑,剑尖在骨粉中被硬生生压进去了三寸。
双剑仙被这片重力泥沼强行分割在了阵地的两端,相互之间相隔着几十条粗壮的倒刺锁链。
而雷破岳根本没有理会这两人。
他庞大的半机械身躯像一台失控的推土机,借着捕鲸叉锁链收缩的拉力,完全无视了重力泥沼的阻碍,直接撞碎了沿途的残骸,直奔被孤立在中心的李长生。
那张缝合在机械脖颈上的半边人脸上,肌肉因为兴奋而扭曲,金属双臂上的机括发出刺耳的轰鸣。
李长生靠在骨墙上,左手依然死死压着柳若曦和凤舞瑶。他干涸的脑域里没有任何算力可以调动,只能冷眼看着那座浑身散发着重油与血腥味的肉山逼近。他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,像一个局外人般记录着猎物与死神之间的物理距离。
就在雷破岳即将踏入李长生身前三丈的瞬间,一道满身焦痕的身影从侧面的废土堆里斜扑了出来。
是游楚红。
这位残军统帅的罡气早就见底,左臂呈现着不自然的扭曲。她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招式,而是连人带枪,像一块破布般狠狠撞向了雷破岳右臂上的捕鲸叉机括。
“喀啦——”
断裂的龙胆银枪枪杆,精准地卡进了正在疯狂绞动锁链的主齿轮中。
剧烈的摩擦声让人牙酸。游楚红的双手死死攥住枪杆,任凭翻滚的齿轮将她手掌上的血肉生生磨掉,露出森白的指骨。她半个身子卡在机括的缝隙里,用最原始的物理方式,硬生生逼停了捕鲸叉右侧的绞杀动作。
雷破岳冲锋的步伐猛地一滞。他暴躁地甩动右臂,机括里的倒刺瞬间划开了游楚红的后背,鲜血溅了雷破岳满脸。
但游楚红咬破了嘴唇,死不松手。
这是纯粹在用命填补时间。
泥沼外围,苏清颜眼角的余光扫过了那个血肉模糊的统帅。
她试着挥动长剑,但剑气刚刚离体半尺,就被粘稠的重力场生生碾碎。在法则极度扭曲的泥沼里,个人的锋芒根本无法切开这种纯粹的质量压制。
她看向远处的剑无痕。瞎子正凭着本能,挥舞重剑试图劈开面前的锁链,但每一次碰撞,都会被更强的重力反弹回去。
蛮力破不开这层网。
苏清颜深吸了一口气,原本覆盖在体表、用以抵御空间乱流的无瑕剑骨寒气,突然闪烁了一下。
按照太上无情剑的底层教条,剑修的防线一旦外放,便绝不可收敛,更不可对任何非己方气机敞开本源。那是自寻死路的忌讳。
但苏清颜没有丝毫犹豫。
她修长的手指在剑格上轻轻一按,散布在周身的绝对防御如同退潮的冰雪,瞬间卸了个干净。
失去屏障的刹那,重力泥沼中夹杂的锋利砂石立刻割破了她的脸颊和手臂,白衣上迅速渗出斑驳的红梅。
她顾不上这些。她将全部的纯净剑意压缩成一根极细的波段,像一枚毫无保留的探针,直接穿透重重交织的绞杀网,硬生生探向了剑无痕所在的方位。
那是毫无防备的同频邀请。
重力泥沼的另一端,剑无痕空洞的眼眶转向了苏清颜的方向。
在他的乱码视野里,周围原本全是一片粘稠猩红的高维杂音,但此刻,一根白得近乎刺眼的丝线,正无视了那些杂音的侵扰,笔直地朝他延伸过来。
那上面没有任何防备,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剑道本源。
就在这股纯净气息逼近的瞬间,剑无痕体内潜藏的深渊乱码立刻起了反应。那股因自挖双目而强行融合的变异力量,就像饿极了的疯狗闻到了鲜肉,在经脉中疯狂地躁动起来,企图顺着这根探针反噬过去,将其彻底吞噬。
如果他任由乱码暴走,苏清颜敞开的剑骨本源会在瞬间被腐蚀殆尽。
剑无痕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。
他没有后退。左手突然松开剑柄,捏成一个生硬的拳头,对着自己右侧气海的位置,狠狠地砸了下去。
“砰。”
一声沉闷至极的肉体撞击声。
剑无痕身形剧烈地晃了一下,一口混杂着黑色碎块的浓血直接喷在了面前的铁索上。
他用自残的方式,强行砸断了乱码供血的回流经脉。那股企图反噬的暴戾杀意,被他生生截断在胸腔里。这对于一个追寻无情斩杀的行刑官来说,无异于亲手剥离了自己最核心的本能。
他迎着那根纯净的探针,将自己残缺的剑意波段,逆向送了过去。
下一息,无瑕剑骨与深渊乱码,在这片极度压抑的泥沼中心,初次碰触。
那是两股完全背道而驰的宇宙法则。
接触的瞬间,苏清颜体内的骨缝中爆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颤鸣,就像是生锈的铁钉划过琉璃。她的脸色瞬间惨白,脊背不自然地绷紧,嘴角不受控制地溢出了一缕殷红的鲜血。
而剑无痕的反应更加惨烈。他空洞的眼眶里,“噗”地一声崩出两股浓稠的黑血,顺着脸颊疯狂流淌。他的身体在剧烈地战栗,那是灵魂深处因为互斥而产生的撕裂痛楚。
两人的剑意在泥沼中交缠、排斥,爆发出细密的能量火花。周围的重力网在这股极端的摩擦下,竟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。
“撤开……”剑无痕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含混不清的音节,黑血顺着下巴滴落。他能感觉到这股互斥力即将达到两人肉体能承受的极限。
苏清颜拄着剑,半跪在地上。周围的泥沼压得她几乎抬不起头,但她依然死死地盯着几十步外那个流血的瞎子。
“别把你的剑意缩回去。”
她的声音极度冰冷,没有任何安抚的意味,像是一道毫无转圜余地的军令,穿透了沉重的杂音。
“哪怕是死,我也接得住。”
这句话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,却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手术刀,干脆利落地斩断了剑无痕心底残存的最后一丝防备。
剑无痕没有点头。他握着重剑的右手因为用力过度,指关节发出“咔咔”的脆响。胸口的自残伤还在向外渗着黑血,但他彻底放弃了对那股疼痛的抵抗,将自己完全交给了对方的波段。
排斥的痛楚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。
苏清颜的无瑕剑骨发出了快要碎裂的悲鸣,剑无痕身上的黑衣被溢出的狂暴气机撕成了布条。
就在两人的经脉都濒临崩溃的那个极细微的节点。
齿轮,咬合了。
极端的互斥在越过临界点后,卡进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同频缝隙中。
原本互相撕咬的冰蓝色纯净剑气与暗红色的深渊乱码,在重力泥沼的中心轰然交融。没有爆炸的轰鸣,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。
紧接着,一股完全超越了两人当前阶层的合璧力量,顺着泥沼的纹理,向着四面八方疯狂膨胀。
刺目的同频剑光,像是从地底深处升起的极光,瞬间照亮了这片昏暗的废墟。冰蓝与血红交织的光刃,带着无法阻挡的锋锐,狠狠切入了周遭粘稠的重力场中。
那原本不可一世、死死锁住四周的空间绞杀网,在这股史无前例的威压下,发出了一连串极其密集的“铮嗒”脆响。
粗壮的锁链表面,开始崩开一道道细密的裂痕。
